-
与城市的硬骨头格格不入的
是狗一般柔软的高级酒店
为了更软一些,他们
把所有东西放进包裹里像手提袋里的宫殿
软墙、皮沙发、厚地毯,外加
穿正装的服务员,有标签般的微笑
鼻子里的暖空气来自中央空调等你上了连豌豆公主都睡不醒的
高床,钻进高似帐篷的鹅绒被
便完成最后的仪式
除了自己,你看不到裸露的东西仿佛软体动物终于走出硬壳
投入大海的怀抱,这进化中的一步
值得大大赞美,更多的劳作
换回更多被放大的快乐关于浪漫的想象不过是资本的背书
更多的钱,更好的酒店
你被教导用一生往上爬
作为回报,他们造了高级酒店难道不美好吗?
自助餐是此地的国王,它说好东西
不会有尽头,酒杯臣服渴望的嘴
餐盘臣服贪婪的胃巧克力喷泉永不落幕
正如高级的人类无需记得
这里的光景以日来计算
正午12点一过,一切重新计费 -
我梦到我在林中尿尿
尿水引来几只厚嘴唇的驯鹿
脖子间的铃铛慢悠悠地
敲响,像梦中之梦它们不看我,只顾俯身,低头
比头颅还大的犄角像一顶奇怪的礼帽
一群奇怪的绅士,一起伸出蓝舌头舔舐
这盐碱的美味无从分享醒来后,我想不起
如何窃取另一人的生活,只能
在街上试试手气。旺角卡门是双层大巴
拐弯的片刻身上停满被红灯困住的脸每张脸都像泅泳的灯塔,或是
兀自前行的高速电梯,一眼看穿
我的底细。他们拒绝配合
好像茶餐厅隔壁公园里湖心亭隔壁的火烈鸟用手指绕鱼线放入码头前的海水
便能在不同的地方再一次出生
穿正装的勇士们选择猎人
我选择坏蛋我对着垃圾桶点烟的时候就那么想着
大家都那么干,燃烧的红点
被年轻的手传递。我想起自己不通方言
也不会抽烟,这不过是暗号为的是拦下奔跑中的半人马
好告诉他们:我的野心像另一座城市
没有人失踪,每一个生命通向自由
“每一步都是抵达” -
只有热闹让人安心,而家需要绝对冷静:
要能读懂一本书,和严肃思考
直到被内心的孤独赶出来
赶上街,被流动的盛宴所填空满街都是寻欢的人
蓝眼睛、灰眼睛、棕眼睛,奶黄和
巧克力的头发,他们来此地寻找
异国情调,用回勺子和叉像孩子热衷过节,串门,走亲戚
人挤人的错觉是我的底色,仿佛
总想抹掉——令人丢脸的父亲
又在心里觉得:他就是我。承认这一点让我松懈,即使逛街
是粗俗的乐趣。大街永远站在家的对立面
沿街的商铺、食肆让人跌跌撞撞
在怀里跌跌撞撞,快活得要死我像个外乡人一般打开包裹,哈哈大笑
仿佛这里是我的家乡,它就是我
它的手第一次摊开,裹住我
而革命像雨水开始敲打 -
我把粪便交给女医生时
医院像车站、购物中心或是便利店
无论你折了腿、绑了石膏、蹦跳得
像只单腿鹤,还是
双眼乌青、沾满凝固的血
像条热衷交配与撕咬的护士鲨
不会有人真的在意周围尽是老人、老人
和有病的人,穿得邋遢阴着脸
在自己的身体里憋气
仿佛坐在自家马桶上
“绝对自私换回绝对自由”
医院的妙处
在于无人约束你
同样,也没人救得了你我把饭馆、机关大院和学校
放进与医院相反的词里
那些有权威、人盯人、看热闹的地方
不过是生命饱受束缚
与反抗的幻境
这里纯粹得像教堂
该生的生,该死的死
他们只谈生死
活下去才是上帝我坐祷告椅的后排
等待化验结果
所有苦难的人都在等
等着被诊断、被宽恕、被放弃
等着把管子插进来
边咳嗽边等每个人都有号码
我想叫号机
真是绝妙的主意
这让整个场面有了
一分幽默感,好像是去银行
你的幸运金币没有用完|
只是存错户头
而秩序像死后僵硬的蜥蜴
即使在崩溃前夜
爱排队的文明人
——“111号到101诊室”
轮到你了,再去死那些被宽恕的人
比如我,被证明一切正常
好像单反相机卡了壳
我的心门不再弹起,死囚的忧伤
不再直接涌入
曝光。我返回
旁观者的队列,现在
这个自由的地方和任何地方一样
有两张底片
我们待在可见的这张
热闹,悲伤,自顾自的
好像车站、购物中心或是便利店不可见的那张则是
此刻的候诊大厅
坐轮椅的人无人陪伴
被扔在中间地带,像个脱线木偶
透过顶棚的太阳光正好围着它
折成三角形
仿佛阳光再离开一步
它便会一下子从原地消失 -
太多的热度让人
成了被折弯的汤勺
满街都是弓起的背脊
插进裤兜的手指
在黑暗里点燃像大炮发射后的余烟
像家养的鼯鼠
在五斗橱间飞翔
那些温驯的、无害的欲望
从一个跳向另一个一场舞蹈。学着
荒废一生的技巧
那么多色情片缠绕酷夏
为葡萄接生,同样
剥开胸口的鸡头米想象愤怒
剥开一头公牛,却依然无法
取消对另一个陌生女人
身体的迷恋
如同雷雨和闪电在午后降临高速公路开得太快还是太慢
公牛时间来得太早还是太晚
你想起,冷气十足的商场里
看见深秋才穿的厚衣服
被包裹的温暖
一下爬上脸颊
从那一刻起
夏天已经退了场 -
葡萄藤敲醒落地窗
是台风
狂风带着哨音
充满海洋的咸腥,乌贼
在雨中跳舞
路灯在白昼点燃
照亮
T恤和短裙似乎想
自行褪去
再多的手也压不住台风被派来终结夏天
顺便带来一些
乐趣
像一颗颗镶好首字母
的玻璃弹珠
被射出的时候
高喊着名字:“悟空”还有
“玛利亚”
她们试图从卫星云图上跃起
奔向夏天闷闷不乐
的防线我是反向的奥德赛
把出生地
当作整个地中海
在昏聩的夏日
为原地打转的航程
寻找传说
比如时间旅行如果台风出发后
从未离开
而到达的那一刻
不断重演
人们是不是会认真考虑
时间旅行的可能
胡了一局后的重新洗牌
所有时刻终于
摆脱多米诺骨牌
的命运
被打乱在一起
也就是说:同时性美国佬最先想明白
只要扭开脑中
的链条
便进入了洗牌时间
这种技艺如同
扔纸飞机前
要向飞机头哈口气
的秘密被耳口相传从太平洋中段
被台风捎来
29岁的夏天
80岁的夏天
16岁的夏天
相互追赶
我一遍遍追逐自己出生
的那个夏天
“葡萄藤敲醒落地窗”我突然明白
没有谁会真的死去
死了只是活在
那些没死的时刻里
(我指的不是记忆,而是真实的存在)
一个老练的时间旅行者
最擅长的不正是
原地打转的航程 -
对热带酒店的迷恋构成了我
和你的分野
这人造的胜迹像
博彩壶里的红球
被小心打磨
几近透明的大理石,甚至
抓得住奔跑中的蜥蜴好比赌桌上的新手
没人知道我的底牌
我说话,“橡果火腿来自伊比利亚”
窗外,海水
不停掀起自己
裸露蕾丝边的珊瑚礁岸
仿佛你不相信钱会从桌上立起
钻进口袋
仿佛我正在阿拉巴马抽着
雪茄,而你已不堪
钻石耳坠的分量我们溃败的舞蹈
喜用黑啤酒
南国的服务小姐送来冰桶
我摇晃
冰块旋转
如同罗盘里的骰子,暗夜里的银星
你猜每一局都是“小”对手做赢家
我听得到
加泰罗尼亚的坏笑
斗牛场可以是
任何地方的绰号
人们把我拖出按摩泳池
牵到灰扑扑的土地上
教我刺杀斗牛士的技巧我端着空的橙汁杯
等待侍者把它加满
你拒绝
就像你拒绝极乐 -
开车去商场的路上,勒宁还在回想昨天的事故。两辆车在路口抢道,另一辆车里的年轻人朝他嚷嚷,叫他去死,滚蛋,还要下车揍他。他没有用更狠毒的字眼骂回去,也没有停车。他没兴趣再卷入一场纷争。
-
他被电视机惯坏了胃口
爱上对着屏幕抹眼泪
一只换上干燥综合症的熊
一周工作五天抽干了油脂
和勇气。没有勇气
他不知道怎样面对变故
末日或突然转折的贫穷仿佛锥子总在关卡处落下
生活里的暗流总在
脑海中涌上来
谁能保住体面?他和她的爱
经得起什么?“不管你变得怎么样,
我都不会离开”
“我不怕死,只是担心我死了,
你怎么办?”真人秀里每个人
都在用柔软的心、坚硬的胃
和戴戒指的无名指
横渡生命无常
就像一支支刚采摘的蜂蜜
抹在干涩的皮毛上
爽快如同撕裂它甜大于苦
这是中年的标志
他猜想自己得到很老才会
不怕死,不像那些幸运儿
早早当上了糖果人
在电视上剥开隐晦的生活
苦难是糖心
生活有多难,他们就有多甜被宠坏的爱哭鬼们其实
爱看伦理剧,爱情
给凡人做一次英雄的机会
如果你的爱
像冰封的猛犸象
古老而痴迷,再像考古队员
为仅有的乐趣耗费一生
便足够荣耀他也流泪,不过眼泪
好比红药水,遮掩内心
恐惧咬出的孔洞
他害怕看伦理剧的幕后故事
糖果人都没猜到
爱的真相?不在疯狂得不顾一切
不在性的美味
而在有人相伴、互不相厌、不离不弃不用孤独的老去——
只要打击来得强悍,谁都有
一半可能
成为伟大的糖果人
可是谁又想让生活那么难
他有没有这个勇气
承认爱的无趣和坚硬像是承认他不过
是个空想主义的无用骑士
干脆忘记自己爱她
悄悄退回衣柜,把生命耗费在
挖那条一夜白头的地道
仿佛他们的爱就是通向外面的旅程 -
1
群众要有知情权
她不会不知道
我历史清白
没有李白,没有
独角仙







